培鹰
我的父亲参加了抗美援朝,回国后奉调转入海军航空兵,驻守在浙江沿海某基地。我们兄弟仨和妹妹都出生在军营。因为紧靠着东海,因而父亲给哥哥取了个小名路海,弟弟叫金海,妹妹叫海花。令人不解的是我却叫“培鹰”,显然,名字中缺了一个海字。
直到有一天,我和弟弟金海因琐事发生了小摩擦,当我扬起拳头时,情急之下的弟弟口无遮拦的来了一句,你不是爸妈亲生的,是在路边捡来的,要不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“海”字,你却没有。弟弟的话如同晴天惊雷,令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。我转脸去看哥哥和妹妹,可他们俩面面相觑后却一言不发。我胸中似怒火中烧,跑了出去找父亲说理。父亲见我愤愤不平有点语无伦次,待我平静下来,父亲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,用他的大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脑勺说,你当然是爸妈的亲生儿子,别听弟弟瞎说,原本给你取的小名“银海”,后来因为你遭遇了一场意外,我就把你的名字改为了“培鹰”。
父亲抬头望了一眼天空,想了想后坐下来对我说,那一年你还不到二岁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,那段时间,蒋介石整天喊着要反攻大陆,而我则经常要在部队里值班。有一天,你一个人走出房门,当走到楼梯口时,一不小心跌了一跤,接着从二楼滚到了一楼,当场昏迷不醒。当你被送到卫生队后,身上和头部都扎满了银针,卫生队的医生什么法子都用尽了,可你仍昏迷不醒。我和你妈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,却无计可施,最后部队的首长决定,派咱们航空兵的飞机送你转院。当飞机降落到宁波场站时,救护车已等待多时了,一刻都没耽搁,把你送到舰队医院抢救,才脱离危险。主治军医告诉我说幸亏送来的及时,要是耽搁过久,轻者脑袋长时间缺氧可能造成痴呆,重者性命难保啊!父亲说到这里,语重心长的对我说,是咱们的海军航空兵的叔叔们给了你第二次生命,你长大以后不要忘记,要知道报恩。也正是这事过后不久,父亲就把我的小名改成了“培鹰”,他是希望把我培养成遨游蓝天的雄鹰!
我的童年记忆里,有一段清晰的片段,国民党的飞机时常来浙江沿海骚扰,只要警报一响,我就跟随母亲迅速的躲进附近的防空洞里。有一天部队又拉响了警报,部队的飞行员们驾机升空,舒积成、王昆等飞行员驾机在万里高空中与蒋军驾驶的美国飞机相遇,以劣势装备先后击落击伤11种型号的美机、美制蒋机31架,从此敌机再也不敢轻易骚扰,毛泽东主席在北京亲自接见了舒积成,他所在的飞机团被中央军委命名为“海空雄鹰团”。
还有一件事情我依稀记得,海航高炮大营,从抗美援越的战场上凯旋而归,回到父亲所在部队归建。家属委员会的阿姨带着我一起去慰问,我可着劲给他们唱了好几首歌,六营的战士们还带着我去了高射炮阵地,我兴奋的坐在炮位上,抓住摇柄,使出了全身的力量。可是炮身却纹丝不动。叔叔们用大手摸着我的头比划着说,快点长高,长这么高,来我们这里当炮兵,和我们一起去打美国人的飞机。他们还七嘴八舌的教了我一句越南话“同志好,吃饭了没有”。时至今日,虽然过去了50多年,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快点长大”我经常夜里做梦,梦见自己越长越快,越长越高,时而驾驶飞机飞上蓝天,时而摇动高射炮瞄着敌机开炮。
我11岁那年考入剧团,当了一名演员,虽然有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,可是当兵的梦想却始终没有改变过。
1976年的深秋,东海舰队要招兵了,我立马报了名,接兵的首长看着年满16岁的我,表情非常严肃的说,你现在的月工资是33.5元,如果当了兵,只能拿6元的津贴费,我问你,你入伍的动机是什么,以后不后悔吗?我把自己童年的那场遭遇和对未来的梦想,像竹筒子倒豆子一样全部倒了出来。首长耐心的听我讲完,频频点头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,你这个兵我要了。
我如愿以偿的成了一名海军战士,紧张的训练工作之余,我经常去部队驻地的后山坡,那里有一片烈士的墓地。“洛阳营”营长林茂成和他的战友们为了解放大榭岛,在这里与国民党守军激战。大榭岛解放了,可是林茂成和他的战友们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,有许多烈士的墓碑上,只刻有“无名烈士”字样,可以想象的出,当年的战斗是多么的惨烈,敌军大口径火炮向我军阵地急袭,战士们有的连尸骨都没有留下......站在烈士墓碑前,我曾多少次的暗暗发誓,只要国家需要,我一定会像他们一样挺身而出,不惧生死。
1979年,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,刚入党不久的我,听到这个消息,心潮澎湃,彻夜难眠,我咬破手指写了一份请战书,坚决要求上前线杀敌。交了请战书后的那段时间十分难熬,我时常一个人去烈士墓前,向烈士们诉说我心中之所愿。我一定会像他们那样,在战场上勇敢杀敌,为国家的安全流尽最后一滴血。然而,过了许多天,部队传达的指示是,这次战略行动,海军没有行动任务。
1980年,我当了一年的班长,党员预备期也按时转正了,正在等待提干的节骨眼上,上面来了通知,今后战士中不再提拔干部,均由军事院校毕业生担当。我的服役期已满,如不能提干的话,年底前就要复员。眼下已是深秋时节,我请 一天假,去了东海舰队航空兵宁波场站,去和父亲的老战友左叔叔道别。中午在食堂吃饭时,巧遇到场站的政委,左叔叔向政委介绍了我,政委风趣的说,小伙子,中午让你左叔叔多整几个好菜,他的行政级别是十三级,比我还高一级呢!
左叔叔调宁波场站工作有三个年头了,这次我是向他道别而来,他问了我的情况后说,如果你真的想留在部队,还有机会的,我和你们工指(师级)的主任打个招呼,留一个提干指标应该不是问题。左叔叔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我一眼。其实我当然知道,只要团级以上单位的首长有关系,是能塔上“末班车”提干的,可是如果我答应了,用开后门的方式提干,这让我深感愧疚,更无颜面对后山坡上牺牲了的烈士们,我向左叔叔全盘托出了内心的真实感受和想法后,左叔叔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说,不愧是咱们航空兵的后代。走,我带你去机场溜一圈。
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,左叔叔和我坐上吉普车向机场跑道驶去。过了几分钟后,车在一架飞机旁停了下来,我和左叔叔手扶旋梯上了飞机,机上的飞行员热情的和左叔叔打招呼,左叔叔回过头来对我说,这架飞机马上飞大连,你不如干脆随机去大连转一圈,来回不过5个小时。我在飞机的驾驶舱,望着排列有序时而闪烁的仪表,突然联想到童年第一次坐飞机的事情,那次部队是为了抢救我的生命,而这次仅仅是为了“转一圈”。我知道,我现在是一名军人,应该怎么做心里清楚,我笑着对左叔叔说,我只请了一天的假,晚饭前必须赶回我的部队。左叔叔点了点头,和我一起走下了飞机。
我和左叔叔站在跑道边,一会儿的功夫,飞机像一只展翅的大鸟向空中飞去,我随左叔叔回到了他的办公室,左叔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绿色的木质盒子对我说,这是一套苏式飞机模型送给你留个纪念吧!
我复原离开部队时已经20岁了,先是在一个小镇当文化站站长,25岁时担任区委宣传支部书记,很多人都看好我的仕途,而我对此毫无兴趣,最终去报社当了记者。当网络时代到来的时候,我创办了《中国舆论监督网》,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平台上展开了一些没有硝烟的网络反腐战斗,并将多名腐败高官拉下了马,在这片虚拟的网络空间里,创造出一个个经典案例,有的被中央政法委通报,如安徽省霍邱县公安局副政委黄健腐败案、贵州省六盘水警察刘德勇持枪走火致死案。还有如最高人民法院“三农”典型案例,“高阳假农药坑农”诉讼案、还有许多案例线索被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,新闻调查,新闻30分等栏目采用。
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报道了我曝光的“山东省济宁市副市长李信腐败案”的前后经过和我的成长过程,标题为《他们最害怕光》,这是有网络以来扳倒高级官员第一案,涉案人李信被判无期徒刑。路透社记者也专访了我,标题是:李新德.网络高压线上的一只小鸟。
我没有让父亲失望,在虚拟的网络空间里飞了起来,我知道前边的路布满荆棘
我也清楚自己从事的职业充满风险,甚至会坐大牢,但仍然义无反顾的朝着心中瞄准的目标一直走向彼岸。就如20年前,我曾在自己的QQ上的签名那样:不学屈原,在报国无门时投江自尽;不学蒲松龄面对腐败,只会指桑骂槐!